云抚摸月,又向四周散开。天显得辽阔。星星落到路旁,连成灯串。车驶过马路,爬上大桥,带起几粒尘土。桥边高楼层叠,写字楼的影子倒在嘉陵江面,水泛起光泽。办公室里,我在修改方案。
QQ突然弹出消息,是许阳。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,他的专业是艺术设计。去年实习时,他偶尔帮我调整文件格式,作为回报,我帮忙写海报文案。
“明晚有空吗?南山能看见英仙座流星雨,咱一起去。”他问。
“明天下午六点下班,晚上可以哈。”
“到时我去你的公司附近。”
公司临近地铁站,交通便利。
“好嘞。”
“早些休息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我看着屏幕,直到他的头像变成灰色。
清早的天幕是淡蓝色,几朵棉花挂在上头。
到达地铁站时,队伍很长。大包小包躺上安检带。自动扶梯左右对称,他们往上,他们往下。地铁停在站台,人把车厢填满。
座位拥挤、嘈杂。我抓紧栏杆,用手机看天气预报。手机原界面是张照片,许阳坐在旋转木马上,对我比“耶”的手势。他背对洁白的栏杆,再后面有棵树。头顶的树叶很绿,在寒冷的冬季,嫩得不真实。我们当时约定去滑雪,后来忘记了。
车厢飞跑。
上班,下班。
许阳站在马路对面,手里捧着一束雏菊。小花躺在瓦蓝的包装纸里,被桔梗簇拥。我走到他身边,轻轻拍他肩膀,余光瞥见天边的云泛黄,像老照片的边角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转身看见我,递上雏菊。
花很漂亮。
“有点重,我先拿着,回家时给你。”
“你想坐车不?”他问我。
我想走走。
“经过解放碑和中山街,就是南山脚下”,他顿了一下:“中山街新开了蛋糕店,叫“克莱斯汀”,味道不错。”
我猜,他买了蛋糕,犹豫着是否提前告诉我。
晚上,我们坐在南山,发现蛋糕店没送蜡烛,只好放弃许愿。
我们并肩朝前,路过解放碑时,有家手工店正做叶脉书签。我立在门外,看见桌上花花绿绿的树叶,有张画了长江索道,油墨已经干透。侧边墙用挂钩悬着尖头笔和排笔,最里的两支笔尖稍稍开叉。
“原料是桑树叶吗?”他问老板。
“银杏儿。看嘛,店头正在做。”
“银杏也很漂亮。现做的话,几天能晾干?”
“五天应该得行。店头包邮。”
“如果寄到外省,包装结实吗?”
“那肯定噻。”
“谢谢叔,我们大概下周末来。”
“不客气哈,小伙子。”老板笑着说。
路灯忽然亮了,橘黄的光既温暖又明媚,他的头发被染成棕色。蓝白卧在老板怀里,伸手摸主人的脸。
“从前我家有只黑猫,它白天睡觉,晚上也在炕上趴着。”
北方的冬天太冷。
我们继续往前,听见二楼清吧的音乐。女歌手在窗边弹唱。她穿件牛仔外套,扎着高马尾,几缕头发是湛蓝,几缕是墨绿。
另一家清吧大门紧闭,门口的木牌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
蛋糕店散发奶油味,许阳拿提货单换了蛋糕。
街尾有人卖唱,我抽出几支桔梗,放进歌手面前的吉他包。
接近南山时,天完全黑了,几盏路灯零星竖着,光照亮雏菊。他脱下外套,搭在左边手臂。花草和树枝铺满地面,踏出“啪嗒”的响。前面的人走得很慢,我跟着他们,许阳在我身后。
路渐渐变窄,左侧的山体露出树根。蘑菇长在树根附近,顶着深褐色伞盖。地面被青苔铺满,石头躲在青苔下面。蕨类尝试探头。
“路变滑了,让我走前面。”
“你斜着落脚,尽量踩我的脚印,避免踩空。”
我点点头,看见泥巴糊在他白色的鞋帮。
路越来越宽,聚成草坪。我们坐在草地,望着山下。月光如水,汇入嘉陵江,奔涌而去。楼的影子落进江里,被留在原处。
雏菊躺在地上,挨着蛋糕。
周围传出欢呼,我抬起头,看见光点划过夜空。
几分钟后,天空再次出现光点。
我拿出手机,搜索流星雨的新闻。
“英仙座流星雨即将来临,内蒙古、甘肃、西安为最佳观影地。”
“重庆等南方城市或因天气不佳,错过本次流星雨。”
许阳说,光点应该是无人机。
澳网(中国)官方网站的路灯亮了,城唤醒天空,把它映成紫色。云显得稀薄。他起身找了两块石头,我们坐上去,看见山边的嘉陵江。
“我家附近有条河。到了秋天,河面结冰,深层的水还能流动。”
“那边山不高,地很平。”他接着说。
“姥爷原先种苹果,今年加了两棵梨。”
“苹果多了容易腐烂,梨不会。”
“偶尔做俩冻梨。”
“你不说话,在想什么?”他问我。
我闻到风的声音,发觉夜很深了。
“你要回北方生活吗?”我说。
“回北方……”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我打断他:“以后你在北方,我给你寄叶脉书签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天空:“可行。”
我也望着天空,没再说话。月被翻涌的云淹没,没了踪迹。云的白既空洞又空虚。我曾以为世界是淡蓝瓦蓝灰蓝湛蓝色,原来,是我误解了。
天快亮时,云还在翻涌,我的思绪也是。
我们坐着石头,在草坪上。草丛绿油油的,夹杂几朵小花,有你喜欢的蓝色。雏菊开得灿烂。周围传来欢呼,他们说,流星雨要到了。但你默不作声。月光照着你,照见我满怀的心事。
“你不说话,在想什么?”
“要回北方生活吗?”你问我。
“可以回北方……”其实我打算留在南方。
“等你到了北方,我给你寄书签。”
风路过你的耳畔,掀起几缕头发。它们浮在腮边,挡住颧骨,你的稚气减了几分。我看着你漆黑的瞳孔,试图看清你的心意。
我想留在重庆,但你似乎在婉拒。我应该领会了你的意思,所以我说“可行”。
想到这里,我转头盯着他的侧脸,发觉他鼻头微微泛红。
忽然,我的眼角瞥见一丝光亮,大概是流星雨来了。
我还是看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,十指扣紧,开始许愿。
“你愿意留在重庆,和我一起吗?”我问。
“愿意。”他的回答不算轻声。